廣陵散

 

 

 

朝陽穿透竹林薄霧照亮我的酒壚。
柴桌上，一壺黃酒兀自溫著
那些狂士們披頭散髮目光如炬
彷彿欲縱火焚燒這混濁的人世。
在壚內我臨窗靜靜生火
從陶缸裡舀出昨日接下的春雨
煮開泡茶，聽任壚外誇誇清談

「萬物自生自化……」向秀俯視
地上四處奔竄的蟻螻。日頭
漸中，時序把竹葉催老。
「而我們的處境亦出於天理自然
嗎？」阮籍雙目溜轉，蓄意漫不經心
一滴濁酒撞上苔侵的石板
山濤手執丹經，王戎撥動牙籌
遠山數片紅葉驀然被風刮進竹林
落在眾人的緘默之間……

我憑窗無所事事。轉眼天陰
竹林外有大隊人馬經過
鐵器啷噹，眾人不為所動
墻脚草色轉黃，溪畔蘆葦兀自蕭瑟
「我們必須越名教而任自然，任自然以……」
嵇康恣縱的吶喊穿透竹林
無法完成的話語如竹簡驟斷
驚起曠野平沙上遍佈的鴻雁
以及阮鹹嘈切的琵琶劉伶狂誕的酒歌
而餘人枯坐，或顧視杯中身影自憐
或漠然聆聽初雪飛落的希聲……

我兀自添柴加水執帚掃地，不以為然。
當晚天放晴星斗落戶
昏鴉啣起殘月掛在酒幌之上而
衆弦寂滅似乎人世俱亡
我步出酒壚，穿過衆人的酒氣如
逆黃河之流而上
於竹林之外朔風之中佇立不動
直到滔滔河水刷白了天色
才踏著漫地生長的蕈菌踅回酒壚

朝陽穿透竹林薄霧映照空無的酒器。
眾人醉醒，恍惚以袖拭露
我取琴置於柴桌之上
在晨風中坐定，衣袂隨竹花翻飛
顧視日影，手揮七弦，激彈一曲廣陵散
眾人仰天長望
似未聽聞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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